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凍結的那個瞬間

有些決定,很難;有些決定不難,但是花了很多時間。在過程中「此刻」好像被降溫,凝結,動不了。

這種凝結,常常被簡化成「想太多」。但想太多,往往不是真正的源頭——是源頭被遮住之後,唯一還能做的事。

凝結的源頭,我們應該很容易指認。

懊悔 替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時刻收拾——眼前要做的決定,其實悄悄被前一次的錯誤接管,當下變成在替過去的自己擦屁股,而不是在回應正在發生的事。

恩德 覺得必須對得起誰——選擇背後藏著一句沒說出口的「我不能讓他白費」,於是決定不是想要什麼,是欠著什麼,在還債。

擔心他人的目光 把自己折斷去配合另一個人的軌跡——不是因為愛得太滿,是因為怕讓誰失望、怕自己不夠好,於是把本來該屬於自己的方向,讓給了那個害怕。

這三種凝結,長得不一樣,做的事是同一件——身體轉過去,背離了此刻。有時候是向後轉,被過去的滯留拉走;有時候是朝向前,被一個還沒出現的確定感牽著走。方向相反,但都背離了「現在」。

而背離了此刻,又會讓凝結更深——因為看不見出路,會更想相信是選項太多、世界太複雜,這個歸咎讓人暫時不必往內看,但凍結的那塊,沒有真的鬆開。

迴圈閉合。內耗,不是想太多一件事的力氣——是維持這個凝結狀態,所耗掉的力氣。

永遠等不到的確定感——即便在做出決定之後

「做更好的決定」這句話,很容易被聽成:只要資訊夠多、想得夠周全,就能算出一個確定的最優解。

我們太習慣用ROI(投資報酬率)這套邏輯去想每一件事——把每一個選項的成本和收益列出來,找出哪一個數字最高,照著做。但是ROI無法精算出當下全然投入所引動的振頻感染,也無法精算出宇宙不變的定律——不確定性。

不確定性,不是因為我們資訊不夠、思考不夠周全才出現的暫時狀態。它是這個世界運作的本質——下一刻會發生什麼,從來沒有真正被鎖死過。凍結的人,常常是在等一個確定感出現,才願意往前走——但那個確定感,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,因為它要等的,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。

如果不確定性沒辦法被計算也無法被消除,那真正能做的,就只剩兩種姿態:被它凍結,或者帶著它,持續地、敞開地,往前創造。這不是兩個選項裡比較好的那一個——是只有後者,才是真的在回應這個世界本來的樣子;前者,其實是在抵抗一個從來就無法被抵抗的東西。

也是在這裡,安住於敞開、安住於創造這個振頻,才顯得特別珍貴——它不是諸多應對方式裡比較高明的一種,是唯一真正貼著這個世界的本質、不需要對抗任何東西的姿態。

接下來的幾個畫面,講的都是這條「不抵抗、直接敞開」的路,具體的樣貌。

Brooklyn Museum, CC BY 2.0

佛陀每一秒都在做決定

很多修行的人,習慣引經據典——遇到困惑,先想「佛陀怎麼說」、「哪一段經文對應這個處境」。這個習慣背後,藏著一個沒被檢查的假設:答案存在文字裡,只要找到對的那一句,凝結就會解開。

但釋迦摩尼成佛的那一刻,沒有引用任何一句經——他在菩提樹下盤腿而坐,做的是數息,讓注意力一次次回到呼吸上。讓他「成佛」的,從來不是某一段教導的內容——是他當下所在的那個狀態:完全沒有被過去拉走、也沒有被未來牽引,只是極致地在這一刻流動著。

佛陀留給世人最珍貴的恩德,可能也不在經典裡——經典只是文字,記下的是他說過的話。他真正留下的,是他示現出來的那個狀態本身。能傳下去的,從來不是一句被複誦的話,是那個狀態,有沒有被靠近、被感染。

安住,是一個動詞,不是又一種需要去想清楚的東西。是身體完全面對此刻的狀態——「我能」一直敞開著,沒有任何一個舊腳本的影子蓋在它上面。而這個狀態,不是天生就有的,是反覆練出來的——一次又一次地坐下,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呼吸,才漸漸刻進身體裡。安住是智慧入駐身體、持續流動的狀態——此刻的狀態,創造下一刻。

而我們能不能真正承接住一句教導,某種程度上,取決於聽的人自己有沒有先安住下來。同一句話,在凝結的狀態裡聽到,跟在安住的狀態裡聽到,根本不是同一句話進到同一個人裡。狀態,就是振頻;振頻,就是你此刻能打開的世界。

貝殼路上,被愛練習出來的振頻

多莉,是動畫電影《海底總動員2》裡那隻患有短期記憶問題的魚——很多事情,記住沒多久就會忘記。她在找回家的路時,有一個畫面值得多停留:她沒有在貝殼路前停下來,思索「往左還是往右」,她的方向幾乎是在認出貝殼的同時就確定了。

她還很小的時候,父母就已經知道,故事和語言無法留在她身上——所以他們選擇了另一種方式:一顆一顆,反覆地,把貝殼排成一條路。不是一次就成的。是日復一日,把「貝殼的形狀」跟「轉身、往這個方向走」這個身體的動作,一起重複、一起練習,直到這個配對不再需要被想起來——看到貝殼的瞬間,身體已經先轉過去了。

多莉長大後在貝殼路前沒有凍結,不是因為她少了什麼,是因為她身上有一個被愛、被陪伴、反覆練習出來的振頻,早已經安靜地等在那裡,不需要被想起來,就會自己回應。那個振頻不是憑空存在的——是當年,一顆一顆貝殼,被排下去的時候,已經一起被練成的。

而尼莫和爸爸在尋找多莉的過程中,每次要決定下一個行動,會互問:多莉會怎麼做?

從凍結如何到安住?

凍結,往往來自舊腳本——過去發生過什麼,在身體裡留下的痕跡,讓身體習慣性地向後轉,背離此刻。而等待確定感,則是身體朝向前,同樣背離了此刻。一個被過去拉著,一個被未來牽著,兩種都讓人離開了「現在」。

多莉跟佛陀,沒有被凍結。但他們依然要持續面對,下一刻會發生什麼,依然是未知的。安住、被愛練出來的振頻,珍貴的地方,正是它們從來不是要消除未知,是在未知裡,身體依然能面對此刻,依然能敞開、能創造。

塔羅牌裡有一張牌,把從凍結到安住的做法,畫成了一個視覺化的身體圖式。

節制牌(Temperance, XIV)裡,天使的水懸在兩個杯子之間,還沒落地——這不是停下來比較哪個杯子好,是水正在穿過兩個容器之間,持續在傾倒、調和、流動的動態過程。一隻腳在水裡,一隻腳在岸上,一隻腳不斷感知水的流動,而另一隻腳則穩穩踩在陸地上。

我們可以模仿這個身體圖式:感知腳在流動的水裡,水與腳接觸的溫度,這個流動對全身的影響;觀察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每一刻都不同,但每一刻都被察覺。圖式的力量在於,不需要想懂,做了就會知道——照著它做,狀態就會開始移動。

這是接近安住的狀態——放鬆同時又能專注的覺察。這就是創造。這一刻的振頻,創造下一刻的振頻。

練習回到那個振頻

創造是一種能穿透凝結、也能安住於未知的振頻。而我們真正能練習的,從來不是「怎麼選」——是幾件更基本的事:

能不能先察覺,自己此刻的狀態——身體是背對著此刻,還是正在面對著它; 能不能在沒有凍結的時候,也留意自己是不是在向未知索求一個本來不會出現的確定感; 能不能讓自己一次次回到那個有溫度、能穿透、也能安住於未知的振頻裡。

佛陀練的是智慧與觀息,多莉的父母練的是貝殼和身體的配對——練習的方式可以很不一樣,但都是同一件事:反覆地,把一個振頻,刻進身體裡,讓它不只穿透舊腳本,也能在沒有答案的時候,依然敞開。

這個練習,沒有終點,也不會一次到位。但每一次回去,凍結的那塊,會少一點;能安住在未知裡的時間,會長一點。

下次面對一個讓你猶豫的決定,也許可以先別問「我該選哪個」。問問自己:此刻,我的身體,是背離著現在,還是面對著它?而眼前的未知,我是在等它消失,還是已經能帶著它,往前走?

做決定不輕鬆。但鬆,才是真正的關鍵——不是放棄,是讓身體重新面對此刻,讓振頻自己穿透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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